日本人泡溫泉，特別「渾然忘我」之後的特別「茅塞頓開」

這週末有「泡溫泉」的請舉手！

天氣太熱，台灣大概沒幾個人去泡吧？泡溫泉的經驗人人有，大多集中在「泡完後」的舒爽，熱湯走出，外頭的沙發一坐，長噓一口氣，當腳板碰到地毯的那瞬間，好像碰到一隻泰迪熊那般柔軟；此時，隨便買杯冰牛奶還是冰水，透心的爽快可以滲入每一根微血管末梢。泡溫泉有益健康，泡湯的熱氣造成似運動的出汗，此外譬如碳酸泉對高血壓、心臟病、動脈硬化症、風濕等也皆有改善作用……。

不過我最近學會一件事──泡進溫泉時，帶出來的不止是一個乾淨、健康的身體。

我不喜歡泡溫泉。最近為了役男出境，被老婆拉到日本泡湯，感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。在日本，最出名的溫泉包括奧飛驒溫泉鄉、箱根溫泉鄉、草津溫泉鄉等，但並不是住日本才泡得到溫泉，台灣這邊也泡得到金山溫泉、北投溫泉、烏來溫泉、礁溪溫泉、廬山溫泉、關子嶺溫泉、寶來溫泉、知本溫泉等，大陸也可享受到廣東恩平、海南琼海、大慶林甸及北京小湯山號稱為四大溫泉鄉，住在加拿大、芬蘭、捷克也都有溫泉可泡。但各地的「溫泉文化」不同，迷上泡溫泉後，大家找不同溫泉，欣賞它的湯味、它的空間設計、它空氣的味道，就像打遊戲看到新的一關、新的一個版圖的期待，泡得多了就像電視節目看到的「溫泉達人」變得超厲害。

但在日本大眾池，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事。我是男的，所以看到的皆是日本男人。而眾所皆知，「日本男人」這種生物，絕對是全世界最不正常壓抑的人種之一，這就讓他們變成很有趣的觀察對象。為何如此壓抑、如此拚命工作、又如此的愛喝酒，平均壽命依然高達78歲以上？或許這些溫泉池有些作用。那日本男人泡溫泉時，都怎麼泡，他們都在幹嘛，和其他地方的有何不同？書上寫得不準，我親眼見到後，發現日本男人碰上溫泉，特別的「渾然忘我」。平時壓抑著再多，一碰到溫泉，緊弸的身體立刻放鬆。

日本男人泡溫泉特有的「渾然忘我」，只要曾在日本的大眾池泡過可能就感受得到。為了「渾然忘我」一番，日本男人常常獨自泡溫泉，就算成群結隊，有時也刻意自己一人在晚上11點或早上4點出來泡；即使夫妻同行，也要被男湯女湯分開，最後走進浴池的，就只剩一絲不掛的自己一個人，在很大很大的澡堂中洗過身體，再慢慢走入很大很大的溫泉池子……。

只要是在野外的溫泉，常設有「風呂」，也是「露天室外池」的意思，更能看到日本男如何享受溫泉。台灣的文化界已充斥著日本來的字，譬如「自慢」（書名）、「花嫁」（歌名），我們不見得完全懂得日本的原意，反正用起來很美就是了。「風呂」真的很美。雖然通往風呂那扇門門上總是貼滿各式各樣的看不懂的警告語，不外乎就是小心滑啦或小心「冷」啦，但這都不成問題，走進去，浸進去，胸線上方風吹得冰冷，胸線下方暖熱的有些微刺痛。

然後，我就看到日本男人了。這些人，已經在池內浸泡著。我還以為，他們會一個個坐在「岸邊」，面向池中心，好像一起吃飯一樣，只是沒穿衣服罷了──結果沒有。

男人Ａ走進池內，先將手上白毛巾甩到岸邊的石頭上去，「啪」一聲，毛斤黏到石頭上，然後他嘩啦一輕聲全身浸下去，說了一句話：「ｘｘい！」我聽不懂日文，只聽到一個「い」，而且那「い」字還破了音，隨便猜也知道是「好爽」的意思。這男人浸入池內，沒有東看西看，而是往他的毛巾方向走去，然後坐了下來，看著「前方」，整個人就靜止了。

真的就靜止了。他望著「前方」，好像那邊有一台電視機，播放著最新的新聞。我幫他看了看，前方哪有什麼風景或電視機？只是一堆樹叢。露天溫泉大多是不會有太偉大的風景，怕偷窺，總是遮遮掩掩；前方就是一堆暗黑黑的樹叢，但日本男人看著這樹叢，竟然有如在看一片精彩的電視節目，看得出神。

然後，男人Ｂ也走了進來，臉上掛著兩撇小鬍子，和前面那個男人一樣，浸進來，瞪著前方什麼都沒有的黑樹叢，他發出更多各種各樣的「享受語」，還輕輕的唱起傳統日本歌。在台灣泡溫泉頂多聽到「何日君再來」，和溫泉的調性就配合得不太起來，日本歌配日本溫泉還蠻有古騷味。男人Ｂ也是瞪著前方，好像在看電視。

現在是晚上10點，池內有六、七個人，通通都面向同一個方向，好像向日葵對著太陽，好像自助餐店內每個上班族瞪著電視機，一個一個。衝得我也得跟著，面向著那一堆黑黑的、什麼也沒有的樹叢。

這種黑暗，這種安靜，其實有些可怕；大家好像被洗腦般的面向同一個方向，蒸氣讓我腦筋有點暈眩，整個靜止著，只有「好爽」的聲音彼此彼落。突然想到，他們或許不是一個人在泡。

這樣的活動，在日本已經相傳好幾代；坐下去，他或許瞬間想起，小時候爸爸帶他泡溫泉，中學泡溫泉，高中和同學……大學和女友出遊…，靜靜的上演，都和他一起在泡這池溫泉。有些事情，最近卡住了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？當他藉由「回到溫泉」，把自己拉到這樣的高度，看到自己的從前，也會看到自己的未來，看到整條人生道路的走向。「渾然忘我」之後，頓時間全都「茅塞頓開」。用這樣清明的腦子，想什麼疑難雜症都好像在高速公路，一下子就到達了結論，而那結論就好像這溫泉的自然湯水，不加任何一點雜質的高水準。

泡完湯之後，回到工作場合，繼續努力！

或許，「爬高地」有一樣的沉澱效果，但溫泉更厲害了。它實在太舒服了，也真的太幫身體放鬆了。在溫泉裡特別能夠「渾然忘我」又「茅塞頓開」，日本男人於是看到他的自己。

此時，男人Ａ突然跳上前面的黑樹叢，試圖摸一摸上面一朵花蕊。日本男人習慣性的躬著背，站在土堆上摸花，這滑稽的畫面，讓我覺得他真像一隻獼猴。不過，或許又更像一個純真的孩童？後面幾個男人靜靜的看著他，也沒有特別的驚奇或好奇，依然個個自顧自的看著正前方，大家都在想自己的事，沉澱在自己紛擾的世界中，偶爾挪挪地方，在湯內找尋石頭，選擇要坐到腰際，坐到胸際，還是只到腳…。

這動作讓我很是羨慕，「渾然忘我」之後又「茅塞頓開」，我不知日本男人每年花多少時間在這樣的一個「忘我又頓開」循環。有沒有人是每週都要去泡湯的？這是我所缺乏的，也是我們都缺乏的。我沉澱的方式是日記，大體上來看是很有效的，但偶爾時候，日記不如泡湯這麼放鬆自然，但我並不喜歡泡湯，因此我希望在台北，找到另一個可以沉澱的地方。

所以，這週末有「忘我又頓開」的請舉手！分享一下如何做到的？沒有的話，再積一週的污穢，下星期六像我一樣，安排一個屬於自己的「忘我頓開活動」。或許我們也能像日本男人，建造出一套放鬆自己的文化，大家都活到九十九。

（圖片來源：http://www.timwu.org/）